此后很多年,爸爸只要休息,就会来银杏林。
春天带一盒草莓。
夏天带一瓶冰牛奶。
秋天什么都不用带,满地银杏叶就是最好的礼物。
冬天他会给墓碑围一条围巾。
“你小时候怕冷,霜霜,你现在不冷了吧?”
他说着说着,自己笑了一下,眼角却红了。
我的灵魂坐在墓碑旁,看着他把落叶扫干净。
他鬓角慢慢白了,背也没以前挺了。
医院的工作太忙,他常常下了夜班就赶来,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。
有一次,他靠着墓碑睡着了。
手里还攥着我小时候的照片。
照片上,我抱着一碗白米饭,皱着眉问能不能不吃豆子。
爸爸在旁边写了一行字。
“我们霜霜不吃豆子,也能长得很好。”
我伸手想替他盖上外套,手指还是穿了过去。
可那一次,爸爸像感觉到什么,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“霜霜?”
风吹过银杏林。
叶子沙沙响。
爸爸看着空荡荡的墓前,忽然笑了。
“爸爸知道,你肯定过得很好。”
妈妈出狱那天,爸爸没有去接。
她独自来到银杏林,被管理员拦在外面。
“宋先生交代过,您不能靠近。”
妈妈站在很远的地方,手里提着一个饭盒。
饭盒里是白米饭。
没有豆子。
她隔着那条小路,慢慢跪下。
“霜霜,妈妈这次记住了。”
没人回应她。
她从早上跪到傍晚,最后被人扶走。
后来听说,她租了间小屋,靠给人打零工维持生活。
屋里没有镜子,墙上贴满过敏禁忌表。
每到学校开学的日子,她就会坐在窗边发呆。
有人问她有没有孩子。
她说,“有。”
“我女儿很乖。是我把她弄丢了。”
爸爸七十岁那年,生了一场重病。
他选择了放弃治疗。
临终前,他让闻栀把他推到银杏林。
那天风很大,叶子落了满身。
爸爸靠在轮椅上,眼神清亮得像他年轻的时候。
“霜霜。”
“爸爸来陪你了。”
我蹲在他面前,终于不再是透明的影子。
他好像看见了我。
那双苍老的眼睛慢慢弯起来。
“长大了。”
我想哭,却没有眼泪。
爸爸的手垂下去时,一片银杏叶落在他掌心。
光从树梢漏下来,照在他安静的脸上。
我的身体越来越轻。
那些委屈,窒息,疼痛,像被风一层层吹散。
原来真正的爱,不该用避嫌当借口,不该用懂事做枷锁。
亲情不是让孩子替大人的体面让路。
是记得她不能吃什么,怕她疼,怕她冷,怕她在人群里喊不出救命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银杏林。
爸爸的身影在光里慢慢淡去。
我朝他走了过去。
风吹起满地金黄。
这一回,再也没有人逼我咽下那碗杂粮饭了。
(完结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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